然而，世事或可期，天意本(ben)难问。就在今年3月31日，彭燕郊老师猝(cu)然驾鹤(he)，脱离了(le)他为之俯仰毕生的(de)诗歌，脱离了(le)依然在等待着他的(de)华彩篇章的(de)读者，他也无法(fa)见到这个早应当编成出版(ban)的(de)论文集了(le)。

两(liang)个多月来，遗憾(han)和隐痛(tong)时时袭上(shang)我(wo)的(de)心头。似乎不晓得说什么好，似乎说什么都市落入娇情或者浮滑。我(wo)明白，生命是一团(tuan)微(wei)弱的(de)火，熄灭是它逃不过(guo)的(de)宿命。我(wo)更明白，一个除了(le)汉语之外身无长物的(de)诗人的(de)拜(bai)别，这个不管(guan)荒寒还是温煦，从来不贫乏自(zi)我(wo)陶(tao)醉、欲仙欲逝世表情的(de)世界，也许更加平安。然而，我(wo)究竟(jing)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彭老师的(de)拜(bai)别带给本(ben)身的(de)惊悚，我(wo)究竟(jing)如有所失。我(wo)不敢说，我(wo)懂得彭老师，懂得他的(de)幸福、期盼、恐惊和忧伤(shang)，但是，我(wo)多少懂得一点(dian)他曾爱重的(de)那个世界。

我(wo)和彭燕郊老师往(wang)来较密(mi)，是近十年的(de)事。

此前(qian)我(wo)曾随先师羊年龄公学古(gu)典文学，羊公不见崖(ya)渚的(de)才学，已足够让我(wo)呛水不已，哪(na)里(li)还有旁骛的(de)心机？而彭老师，作为湘潭大学讲授(shou)诗歌和民间文学的(de)传授(shou)，我(wo)虽然也忝列门墙(qiang)，听他传道授(shou)业，但就在我(wo)上(shang)学的(de)80年代初，诗歌正热闹，因为卓越的(de)成就和资望，彭老师的(de)身旁，推戴者正多，天生羞怯如我(wo)，在热闹的(de)处所和人事中，总是不期然而然地沦为旁观者。加上(shang)原(yuan)不怎么懂得古(gu)诗，所以不敢，也没有机缘和彭老师亲密(mi)接触。

从什么时候开(kai)始，大学的(de)专(zhuan)业，即(ji)使是人文类的(de)专(zhuan)业，越发(fa)显得紧张的(de)也是所谓学科、学位点(dian)，是课题、基地和奖项了(le)，文学，特别是诗歌，除了(le)它同样能够纳入学科体制，或者经由努力能够勉强跻(ji)身学科体制的(de)部特别，几乎成为大学“专(zhuan)业化”（也就是职业化吧）教诲的(de)敌人，以致(zhi)即(ji)使号称“文学”专(zhuan)业，也很难说与(yu)文学有关。不再看重文学的(de)文学专(zhuan)业，远离人文的(de)人文学科，在异代的(de)想象中将无法(fa)复原(yuan)其中的(de)波谲云(yun)诡(gui)，正像我(wo)们今天不能想象科举时代“时文”的(de)壮(zhuang)观。此时，时代也早已从主要以“文学”表达和表征全部认(ren)识形(xing)状的(de)荒芜(wu)中走出来，走向了(le)多元化和貌似多元化、专(zhuan)业化和貌似专(zhuan)业化的(de)状况。

就在这样的(de)时候，彭老师偶然又必然地回到了(le)“边缘”，退(tui)居长沙(sha)，在湖南省博物馆宿舍，如“老农(nong)老圃”似的(de)，与(yu)一些不能识时务的(de)文学“瘾(yin)君子”安静地往(wang)还，悄悄互换本(ben)身手写的(de)或者油印的(de)诗歌小册子。

也许是某(mou)种同样属于(yu)“瘾(yin)君子”的(de)天性驱使，也许是出于(yu)越来越稀薄的(de)常识常情，或者，爽(shuang)性是因为彭燕郊老师有意有意的(de)“勾引”，在90年代的(de)某(mou)一天，也就是彭老师差未几八十岁以后，我(wo)成了(le)他湖南省博物馆宿舍的(de)座上(shang)客(ke)，获得随时“登堂入室”的(de)资格。我(wo)能够一个电(dian)话过(guo)去就来到他的(de)面前(qian)，很大概(gai)，他也正期待着我(wo)的(de)到来。因为，如果我(wo)有一段时间没有找他，他会以某(mou)本(ben)书、某(mou)篇文章、某(mou)个问题为由，希望我(wo)前(qian)往(wang)，他还会说，你太忙，就有空再来。我(wo)太忙吗(ma)？我(wo)只(zhi)是对于(yu)本(ben)身太深入以致(zhi)大概(gai)介入一个人的(de)生存，太深入以致(zhi)大概(gai)介入一个人的(de)精神和情感世界，怀着审慎和节制，我(wo)害怕本(ben)身不能包袱他的(de)殷(yin)殷(yin)期待，我(wo)更害怕在早已阅尽人世间殊殊万相的(de)诗人面前(qian)，败(bai)露了(le)本(ben)身尽力掩饰的(de)小心小性、小才微(wei)善。所有的(de)扭捏和矜持，皆出于(yu)此。

现在想来，能够自(zi)在到能够无所忌惮地收支他的(de)门下，对于(yu)一个自(zi)称也有精神饥渴的(de)人来说，是何等的(de)可遇(yu)不可求的(de)福慧，但已非少年的(de)我(wo)，对此却懵(meng)然不知，觉悟全无。何况，来往(wang)和交谈，总是温馨和惬意的(de)。他的(de)思考和表达，也完全没有他这个年事的(de)白叟常常有的(de)滞涩(se)和频频，而是敏(min)锐到能够修正你的(de)头脑或观点(dian)的(de)混乱，弥缝你不稳健的(de)表述，拉回你不小心走失的(de)话题。

他甚至是“夺目”的(de)和“时髦”的(de)。

他有最新鲜的(de)有关政治与(yu)文化的(de)资讯，包括小道音讯，和他能够聊任何一个你想聊的(de)话题。数十年风风雨雨，在他似乎更多收获了(le)一种沧桑(sang)历尽后的(de)纯洁(jie)和澄明，一种对于(yu)任何匪夷所思的(de)人事和世象的(de)洞察与(yu)通达，而不太看得到那种因为曾有过(guo)没有任何保留的(de)投身然后抹(mo)不去的(de)因袭与(yu)因循(xun)。这其中，有多少是因为他思想的(de)通脱，又有多少是因为他的(de)投身几乎没有换来任何足以左右他精神与(yu)人格的(de)“名缰利锁”呢？

他之能够在八十高龄以后，依然能够明敏(min)地感到时代的(de)脉息，依然心有灵犀、见微(wei)知著，并且常常以艺术的(de)体式(shi)格局，把体验性的(de)思考纳入感性充足的(de)方式(shi)，以致(zhi)拥(yong)有属于(yu)他本(ben)身的(de)“诗的(de)语法(fa)”（徐炼），也许在于(yu)他曾大信大疑过(guo)，在大信大疑之后，又极(ji)为难得地并未归(gui)于(yu)淡漠(mo)、颓(tui)唐、怨怼与(yu)寂聊，而是以青春般的(de)纯朴(pu)与(yu)热忱，以不失丰满精气的(de)沉练的(de)理智与(yu)从容(rong)，前(qian)往(wang)了(le)对于(yu)生命最基本(ben)的(de)元素(su)的(de)守望与(yu)守护，前(qian)往(wang)了(le)对于(yu)基本(ben)的(de)美的(de)元素(su)的(de)摩挲与(yu)召唤。而那种对于(yu)艺术、对于(yu)美的(de)成癖的(de)爱，在他如同发(fa)于(yu)天性一样不可斫丧。也许正是这一点(dian)，更加成全了(le)我(wo)们心目中的(de)彭燕郊。

他实在并没有放下任何与(yu)时代、与(yu)家国有关的(de)是非，也没有远离尘嚣，他依然是在有关具体时代、具体人事的(de)应对中，建构他超出了(le)具体应对与(yu)具体指称的(de)思想之度与(yu)审美之维的(de)。我(wo)曾试(shi)图以《“是你在我(wo)身旁走着吗(ma)，我(wo)晓得是的(de)，我(wo)的(de)光”——汉语诗歌的(de)日常性与(yu)超出性》为题，以他的(de)创(chuang)作《无色(se)透明的(de)下午》《门里(li)门外》等为例，阐述汉语诗歌如安在世俗的(de)日常性（包括题材的(de)日常性与(yu)情感的(de)日常性）、社会性（包括对于(yu)情感世界具有安排性的(de)政治、历史、人事、伦理）“酬答”“应和”“咏叹”中，抵达、完成其具有超出性和普遍性的(de)审美地步的(de)；其形(xing)而上(shang)的(de)诗学旨趣(qu)，如安在不离人间性与(yu)“主体间性”的(de)生存往(wang)还与(yu)情感接洽中得以实现。即(ji)使出尘的(de)想象，也肯定不失人间的(de)况味。这大概(gai)是所谓“古(gu)诗”不能也实在不见得需要排除的(de)遗传优势。

我(wo)置信，这也是彭燕郊及(ji)其创(chuang)作，能够留给现代汉语诗学的(de)最紧张的(de)启(qi)示。与(yu)历史和时代的(de)胶葛，这种胶葛带给内心的(de)困(kun)扰和安宁(ning)，以及(ji)伴随这种胶葛的(de)精神历程，自(zi)始至终安排着也滋养(yang)着他的(de)诗性感受，他并没有超出现实与(yu)历史的(de)美学津梁，比如宗教，比如所谓唯美主义。

不止一次，彭老师在我(wo)面前(qian)有点(dian)难为情地说到本(ben)身的(de)“世故”。

你无法(fa)去计较这种“世故”，不但因为你能够看出其中让人痛(tong)心的(de)隐曲和隐衷，更紧张的(de)是，你分明晓得，对于(yu)“世故”，白叟实在有比你能想象的(de)更加盲目也更加艰难的(de)掂量和拷问，而他的(de)内心，同时有比你所请求的(de)更加蜜意的(de)对于(yu)洁(jie)净的(de)向往(wang)和珍重。

去年岁终，彭老师参加了(le)一次老同伙的(de)集会之后身体不适，我(wo)应约去看看他正在拟定的(de)《诗选》和《散文诗选》的(de)篇目。他不停说，四册《彭燕郊诗文集》定价太昂，他盲目有点(dian)愧对喜好他的(de)诗友，他说，诗人或读书人，一般不会是钱(qian)多阔绰的(de)人，在书店里(li)会把一本(ben)想买的(de)书拿起又放下，放下又拿起，踌躇再四。是以，他希望本(ben)身能够再找机会，再想办法(fa)，赶紧出两(liang)种低价的(de)全集，方便爱好者购买。那天，他只(zhi)能坐在床上(shang)和我(wo)语言，他说到，有人建议他把早年的(de)长诗《春天，大地的(de)诱惑(huo)》选入，他不想选，他现在所拟定的(de)篇目也没有给几个人看，甚至不想给人看，他怕那种自(zi)以为懂得现实上(shang)却实在不懂得的(de)人的(de)过(guo)分“亲昵”，他越来越感到作品的(de)某(mou)种不可或缺的(de)私密(mi)性。这种私密(mi)性联(lian)系着作品的(de)崇高性和作品自(zi)身的(de)尊严，就如统一个女人的(de)身体，女人的(de)身体是不能够轻易示人的(de)，越是紧张的(de)部份，越是云(yun)云(yun)。身体是有灵性的(de)，是需要感到的(de)，只(zhi)有懂得他并且气息相通的(de)人，才能有权力寓目、审阅、判断和品评，这远不只(zhi)是一个技术性的(de)有关手段和姿势的(de)问题，而是一件与(yu)心灵有关的(de)事。

彭老师的(de)说法(fa)，让我(wo)无法(fa)不震(zhen)惊，这种貌似即(ji)兴的(de)说法(fa)，显然沉淀(dian)着他恒(heng)久以来对于(yu)创(chuang)作——自(zi)然不是那种没心没肺是以也没有羞耻感的(de)创(chuang)作——的(de)虔(qian)敬体会。

接下来，彭老师说到一个香(xiang)港(gang)同伙的(de)清高。那是一个翻译(yi)家（据彭师母张兰馨老师后来告诉我(wo)，他说的(de)是九十高龄的(de)诗人兼翻译(yi)家陈实），有很好的(de)成就，彭老师曾希望她(ta)联(lian)系花城(cheng)出版(ban)社的(de)林贤治，以便获得出版(ban)成果的(de)机会，她(ta)不联(lian)系；黄(huang)礼孩编的(de)《诗歌与(yu)人》想出她(ta)的(de)作品选辑，她(ta)也不联(lian)系。她(ta)真是清高，她(ta)有条件，她(ta)能够这样，她(ta)能够这样自(zi)在挑选。但是，彭老师说，我(wo)不是这样，我(wo)不能这样，我(wo)不能不和林林总总的(de)人打交道，我(wo)这一生是在泥(ni)巴里(li)打滚过(guo)来的(de)，我(wo)没有挑选的(de)余地，我(wo)们这里(li)，文艺没法(fa)不与(yu)一些文艺之外的(de)东(dong)西(xi)打交道，它们会找上(shang)门来的(de)。是以，我(wo)得尽量不犯错，尽量得到表达的(de)机会，即(ji)使打点(dian)折扣，即(ji)使歪曲一点(dian)，只(zhi)有艺术的(de)底线不能放弃，别的(de)很难说。

说这些话的(de)时候，彭老师底本(ben)因为身体不适显出的(de)萎顿(dun)，完全替换成了(le)另(ling)一种神情，兴奋，郑重，还有一点(dian)慷(kang)慨。从这里(li)，我(wo)晓得，对于(yu)他来说，“世故”意味着一种如何苏醒、如何自(zi)律的(de)隐忍和妥协，而劫波度尽后的(de)从容(rong)淡定，实在又暗含了(le)怎样惊心动魄的(de)强硬、固执和波澜澎湃。

我(wo)不停以为，与(yu)彭老师的(de)交换，能够这样随时进行(xing)下去，他八十岁以后几乎不打折扣的(de)睿智敏(min)捷，让我(wo)误以为他的(de)生命能够无限延长。

但是，人天的(de)暌隔，造化在瞬息之间就完成了(le)。

如今，彭老师居然已经看不到这本(ben)论文集。好同伙老天曾要来长沙(sha)，说长沙(sha)有两(liang)个人值得看望，这两(liang)个人都住在湖南省博物馆——一个是活着的(de)彭燕郊，一个是马王堆出土的(de)两(liang)千(qian)年前(qian)的(de)辛椎(zhui)夫人。想不到，如今彭老师也成了(le)古(gu)人。这如之奈何呢？烟熏火燎，我(wo)们日趋损失了(le)觉悟能力的(de)偏至而晦暗的(de)内心，如何大概(gai)洞彻(che)彭老师抵达“全光”的(de)世界？

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秘密(mi)，何况深挚泛(fan)博如彭老师。他不再会给我(wo)们面授(shou)机宜(yi)了(le)。我(wo)们忍不住哀痛(tong)。

这本(ben)关于(yu)彭老师的(de)书，就权当是受业和受恩者的(de)一恸(tong)吧。

（本(ben)文系《默默者存：彭燕郊创(chuang)作研讨会实录暨论文选》一书跋文，湘潭大学出版(ban)社2009年）